华北水利水电大学毕业证的历程

那张毕业证，比我想象中轻得多。

2018年6月，我从华北水利水电大学数学与统计学院毕业，手里同时握着哈尔滨工业大学理学院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。站在花园校区的梧桐树下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，碎金般落在证书深红色的封面上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四年像一场漫长的雨，终于停了。可雨停之后的地面，全是泥泞。那些泥泞里，埋着我所有不愿回想的日子。

我来自河南一个偏僻得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小山村。小时候，父亲是家里唯一的支柱，每天在矿井里早出晚归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煤灰回来。母亲没上过学，大字不识一个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家里还有个聋哑的伯伯，常年需要人照顾。弟弟和我一样，在村边那所只有两间教室的小学念书。那时候我不觉得苦，甚至不觉得穷，因为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活着的。谁家的父亲不是一身灰？谁家的母亲不是围着锅台转？我从未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。

直到十岁那年，一切都变了。父亲在矿井里出了事故。我记得那天放学回家，看到院子里挤满了人，亲戚朋友全都来了。我挤进人群，看到的是被好几个人抬回来的父亲，肩部血肉模糊，脸色白得像纸。那是我第一次触碰生死线，第一次真切地害怕——害怕再也听不到父亲一声声叫我"闺女"。好在上天垂怜，父亲保住了命。可肩部受了重伤，再也干不了重活。从那以后，家里的天，塌了一半。日子开始不好过，但父母每天几乎都陪在我身边。父亲不能下矿了，就在家里编竹筐，一双粗糙的手被竹篾割出一道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吭声。母亲伺候完伯伯，再伺候庄稼，天不亮就起，天黑才歇。那种陪伴本身，就是贫穷岁月里最奢侈的幸福。

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，可没人告诉我，贫穷还会带来另一种伤害——那是尊严的碎裂。初中时我第一次离家寄宿，学校在镇上，要坐四十分钟的班车。开学那天，父亲执意要送我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高高瘦瘦地站在校门口，显得格格不入。母亲也来了，她瘦小，眼睛有问题，总是眯着。有个同学当着我的面说："你爸妈怎么穿成这样？"背地里的嘲笑更多，像针一样，一根根扎进肉里。那是我第一次怀疑自己——我的父母和别人的爸妈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？那种羞耻感像一根刺，扎进了骨头里，拔不出来。我爆发了，和同桌打了架，和全班女生打了架。那大概是我整个青春里最叛逆的一次。从那以后，母亲再也没来过学校。每次家长会，都是父亲一个人来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期末领奖学金需要家长上台发言，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"闺女，爸什么时候也能站在台上讲一次话？"那句话像一把刀，把我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割开了。我在心里发了最狠的誓：一定要离开这里，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而唯一的出路，就是好好学习，考上大学。

2014年高考前一个学期，我一次都没见过父母。他们说在外面打工，让我安心复习。高考结束那天，我兴冲冲地回到家，推开门，看到的不是庆功宴，而是躺在病床上的父亲。他瘦得脱了形，走路都要人扶。母亲坐在床边，眼睛红红的。他们瞒着我的那些"外出打工"，其实是在医院。父亲的旧伤反复发作，家里为了治病已经掏空了一切。拿到华北水利水电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，我没有喜悦，只有迷茫——该不该继续走下去？学费从哪里来？亲戚说可以去附近企业申请资助，于是那个夏天，我像个乞丐一样，一遍遍敲开别人的门，低着头，重复着家里有多难。每一封申请表都像是在揭开自己的伤疤，可我不敢停下来。我知道，如果我停下来，这个家就真的没有希望了。那些日子里，我学会了一件事：贫穷不是终点，放弃才是。

学校的补助、亲戚朋友的帮助，让我终于千里迢迢来到了郑州，来到了华北水利水电大学。这所学校让我明白了怎么生活。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，我所有的恐惧全都化成了求学的动力。我知道，只要我停下脚步，就没有人生可言。我拼尽全力去兼职，拼尽全力去学习，拼尽全力去热爱我的生活。三次国家励志奖学金、两次海外校友奖学金、四年的助学金贷款，让我撑下了整个大学。我任学院学生会副主席一年，任九章学社会长一年。在第七届和第八届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中获得二等奖，美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二等奖、全国大学生数据建模竞赛三等奖。2016年加入校啦啦队，多次参加表演，长跑、跳远各个项目都拿过奖。三项校级创新项目，一次优秀、两次良好。我成了一名光荣的党员，2017年五四表彰大会上被授予五四青年奖章。2018年获得最美华水人、十大文明学生、中国大学生自强之星提名奖，华北水利水电大学优秀毕业生等等荣誉称号。可能这是很多人心中完美的大学，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走上了人生巅峰，我真的可以改变世界了。

可生活就是这样，它给你一颗糖，紧接着就会给你一巴掌。大四那年，母亲被确诊为恶性骨癌。我接到电话的时候，手抖得拿不住手机。高额的费用、生与死的问题，同时砸了下来。我从没想过这致命的一击会出现在这个时候。我疯狂地借钱筹款，安排学业，安慰爸妈和弟弟的情绪，让他们能够坦然面对问题。可自己却不知道在北京的街头哭过多少次。我祈祷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母亲的生命，多希望生病的是自己。结果还算可人，手术顺利进行。虽然母亲再也不能用右手给我做饭、洗衣服，甚至之后为我哄孩子，但至少这个家，依然残缺地完整。

毕业典礼那天，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台上，校长为我拨正了流苏。台下坐着我的同学们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。我没有哭，我只是紧紧地握着那本毕业证，想到了很多很多。想到十岁那年被抬回家的父亲，想到初中时母亲再也没来过的学校，想到高考后病床上瘦脱了形的父亲，想到母亲在北京街头陪我哭过的那些夜晚，想到每一个咬着牙撑过来的凌晨。这张薄薄的纸，承载的不是一纸学历，而是一个农村女孩用四年时间证明自己的全部证据，是无数个咬紧牙关的夜晚凝结成的一枚勋章。校长说，无奋斗不青春。我想说，无苦难不人生。

一路走来，感谢生活还给我翻身和喘气的机会。可能它终究会带走给予我的一切，但我只希望自己能永远笑靥如花。那张毕业证，比我想象中轻得多，可它承载的重量，比我想象中重得多。它不仅仅是一纸学历，更是一个农村女孩用四年时间证明自己的全部证据，是无数个咬紧牙关的夜晚凝结成的一枚勋章。贫穷对于挂在嘴边的人来说是一道伤疤，但在成功的人眼里，它是一枚徽章。勤奋、严谨、求实、创新——这是华水的校训，也是我这四年最真实的写照。我把毕业证装进包里，转身走向下一段旅程。身后是华水，前方是哈工大，而心里装着的，是那个小山村里永远亮着的一盏灯。那盏灯，是父亲编竹筐时不吭声的倔强，是母亲天不亮就起的身影，是弟弟在村口等我回家的眼神，是我无论走多远都不敢忘记的来处。我知道，那盏灯会一直亮着，照亮我往后所有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