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州大学毕业证的历程

那张毕业证，比我想象中轻得多。

2025年6月24日，郑州大学毕业典礼。六月的郑州已经很热了，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味和柏油路被晒化的气息。阳光白花花地砸在主校区体育场的红色跑道上，一万八千多名毕业生穿着学位服站在那里，像一片黑色的海洋。校长刘炯天站在台上，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场："希望你们带着郑大人的品格和精神走向社会。"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，砸在我心上。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毕业证，红色封面上"郑州大学"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，烫金的校徽压在正中央，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。封底贴着我的照片，笑容有些僵硬，那是大一入学时拍的，眼神里全是对未知的忐忑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这四年像一场漫长的雨，终于停了。可雨停之后的地面，全是泥泞。那些泥泞里，埋着我所有不愿回想的日子。

我来自豫东平原一个偏僻得导航都搜不到的小村庄。村子不大，两百来户人家，一条土路通到外面的柏油马路，雨天就变成泥塘。父亲在砖厂搬砖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灰回来。他的手上全是裂口，冬天的时候裂得更深，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吭声。母亲在家种几亩薄地，农忙的时候凌晨四点就得下地，背上的汗把衣服湿透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结出一层白色的盐花。还有个正在读初中的弟弟，成绩比我好，老师说他将来能考个好大学，这话让全家人都觉得有了盼头。收到郑州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，母亲在厨房里哭了很久，不是因为高兴，是因为学费。那年砖厂效益不好，父亲已经三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了，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。父亲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，像是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愁。最后他把烟蒂摁灭在鞋底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说了句："去吧，砸锅卖铁也供你。"那句话像一把刀，把我所有的犹豫和愧疚全割开了。我在心里发了最狠的誓：一定要出人头地，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

来郑大的第一个星期，我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差距。报到那天，我拖着一个编织袋，里面装着母亲塞的被子和几件换洗衣服，袋子的提手在半路断了一次，我用绳子重新绑上才拖到了宿舍。室友来自郑州本地，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，用着我没见过的笔记本电脑，桌上摆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电子产品。我连自助洗衣机都不会用，站在那里手足无措，是一个路过的学姐帮我操作的。她笑着说："没事儿，谁都有第一次。"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，听着室友们聊天，有人说暑假去了三亚，有人说刚买了新手机，有人讨论着要去哪个国家旅行。我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，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属于这里。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，所有的自卑和不安全都无处躲藏。

但我没有退路。我开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，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。大一那年我把高数学了三遍，把英语四级单词背了五遍。我不聪明，但我知道笨鸟先飞。那些在图书馆里一个人啃书的夜晚，窗外的钟声一下一下敲过来，我告诉自己：既然来了，就别浪费这张录取通知书。我把每一分钱都算着花，食堂永远打最便宜的菜，衣服是高中穿剩的，从来不参加需要花钱的聚会。室友们有时候会叫我一起出去吃饭，我总是找借口推掉，不是不想去，是真的去不起。但我从来不觉得苦，因为我知道，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父亲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。

大二的时候，我做了一个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大胆的决定——报名参加全国大学生党史知识竞答大会的校内选拔。我从没上过电视，甚至没在超过五十人面前讲过话，但我就是想试试。也许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，也许是想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。备赛的两个月里，我把整本题库翻了无数遍，给每个数字都编了故事。比如雷锋同志是八月十五去世的，我就想着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却走了，这个日子这辈子都忘不了。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背题，晚上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笔记，室友们都睡了，只有我的床铺还透着一点微光。从个人报名到层层选拔再到学校推荐，当我站在央视演播厅里的时候，手抖得几乎按不住选项键。我是百人团里屈指可数的大一学生，面对各高校的学长学姐，压力大到喘不过气。但那不到一秒的作答时间，凝聚的是两个月的星夜努力。比赛结束后，主持人问我青年人的使命是什么，我直面内心说："做一名思政课教师。"那一刻我找到了自己的方向。

大三那年，家里出了事。母亲被确诊为恶性骨癌。我接到电话时手抖得拿不住手机，高额的费用、生与死的问题同时砸了下来。我蹲在宿舍楼道里，哭得浑身发抖，却不敢发出声音，怕室友们听见。我疯狂地借钱筹款，打电话给所有能想到的亲戚，有人借了，有人没借，有人干脆不接电话。我安排学业，安慰爸妈和弟弟，自己却不知道在北京的街头哭过多少次。我祈祷用自己的命换母亲的命。学校知道后，书记和院长第一时间启动帮扶机制，辅导员带着学生干部到我家里慰问，帮我妈妈调整病房、请好护工，然后带我返校复习。母亲后来出现肝肾衰竭，学院又在极短时间内联系了郑大一附院急诊科。学院和学校的帮助让我觉得"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"。最终母亲手术成功，虽然右手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灵活，但她还在。手术那天我在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，门开的那一刻，我看到母亲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，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。

大四考研，我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上岸。毕业典礼那天，我还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——毕业生纪念卡。正面是郑大三项标志性成果：航空服面窗、国家超级计算郑州中心、ITO靶材煅烧生产线，体现着"郑大制造、郑大速度、郑大创新"。封底是116位党龄超过50年的老党员的手写签名，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工工整整，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，但笔锋里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我摸着那些签名，忽然觉得这四年的一切都值了。那天郑州下了一场小雨，体育场里一万八千多人一起唱《歌唱祖国》，歌声盖过了雷声。我站在人群里，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我想起十岁那年父亲受伤被抬回家，想起初中时母亲再也没来过学校，想起高考后父亲瘦得脱了形躺在病床上，想起母亲在北京陪我哭过的那些夜晚，想起每一个咬紧牙关的凌晨。这张薄薄的纸，不是一纸学历，而是一个农村孩子用四年时间证明自己的全部证据，是无数个艰难夜晚凝结成的勋章。校长说，无奋斗不青春。我想说，无苦难不人生。

郑大的校训是"求是 担当"。这四个字，我用四年时间才真正读懂。求是，是实验室里一次次失败后还愿意再试一次的执拗；担当，是母亲病倒时没有逃回家而是咬牙撑过来的勇气。勤奋、严谨、求实、创新——这不是印在纸上的口号，是我这四年最真实的写照，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。

我把毕业证装进包里，转身走向下一段旅程。身后是郑大，前方是更远的路，而心里装着的，是那个小村庄里永远亮着的一盏灯。那盏灯，是父亲在砖厂里从不喊累的倔强，是母亲在厨房里偷偷抹泪的背影，是弟弟在村口等我回家的眼神，是辅导员深夜发来的那句"有我在"。我知道，那盏灯会一直亮着，照亮我往后所有的路。

贫穷对于挂在嘴边的人来说是一道伤疤，但对于走过来的人来说，它是一枚徽章。我不感谢贫穷，但我感谢那个在贫穷里没有放弃的自己。郑州大学，谢谢你收留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村孩子，给了她一张毕业证，更给了她一副可以扛起未来的肩膀。无苦难不人生，无奋斗不青春。这张毕业证，我会带着它，走很远很远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