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商业高等专科学校毕业证的历程

那张毕业证，被我压在老家柜子最底层，用塑料袋裹了三层。

不是怕潮，是怕忘。

1994年夏天，是我记忆中最难熬的一个夏天。高考结束了，等待和煎熬的日子像树上此起彼伏的知了，聒噪而漫长。先被军校录取的兄弟临走前给我写了一封信——"自古无场外的举人"，意思是怕我第一年考不上会沮丧放弃。

一张"河南商专"的录取通知书飘然而至。卖麦子、卖玉米、卖猪，又借了些钱，我只身一人去了郑州。那是我从没去过的地方。

报到那天，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。学校在陇海路上，大门不算气派，甚至有些旧，但门口那块校名石碑擦得很亮。我拖着蛇皮袋，里面装着被子和几件换洗衣服，心里又慌又胀。

我读的是市场营销专业。开学后才知道，要学《商品经济学》《企业管理》《风险管理》《推销学》《广告学》《大学英语》《微积分》。大一上学期我还认真记笔记，从下学期开始就不记了。我们奉行"及格万岁"，平时老师在讲台上讲课，我们一本正经坐着，其实都在看小说。快考试时找学习好的同学借笔记抄一抄，突击死记硬背半个月，基本都能过。

但我把大把时间花在了读书上。

学校陇海路大门口西五十米路南，紧挨着有两家书店，可以买也可以租，五毛钱一天。古人云"书非借不能读也"。布老虎丛书系列、《红与黑》、《年轮》，大量的书都是那时读的，直到两个书店的书几乎被我借个遍。印象最深的是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，我看完后同学们这个借那个借，"借给我看看吧，我请你吃冰淇淋"。《荆棘鸟》是另一本让我难忘的书——"传说中有一种鸟，它的一生只啼叫一次，为了这一次，它把自己钉在长长的荆棘上。"

读书多了就想写点东西。我养成了一个习惯，笔、纸不离身。走在路上想起点小火花，就赶紧掏出笔和纸记下来。晚上睡觉床头也备好纸笔，半夜灵感乍现，一骨碌起来摸索着记下，有时一夜折腾好几次。我在三楼偌大的阶梯教室里伏案写作，奋笔疾书，呆坐如僧。写了《青春无悔》《恨定名牌》《夏季情结》《老乡，莫哭》，发表了若干篇"豆腐块"，有几篇发在《中国时报》上，还有几篇发在《河南商专校报》上。商专喜欢"爬格子"的还有郭志军和刘仲杨，郭志军毕业后去了郑州电视台，刘仲杨和我一届，文笔理性缜密，和我的率性火花截然不同。我后来搞了个"作品展"，把我俩发表过的文章复印件贴在玻璃橱窗里，一人占一半。

宿舍八个人，四张上下铺。四个信阳的——李保学、尹俊、冯伟、胡云阁，三个南阳的——温社强、惠欣川、我，一个驻马店的——闫华。我从小到大没套过被罩，报到那天傻眼了，咋折腾也套不好，最后是领我报到的漂亮女老乡李化荣三下五去二给拾掇好的。每个月能领国家补助二十五块钱，很多次山穷水尽、寅吃卯粮之际，这二十五块钱可谓"久旱逢甘霖"。学校有食堂，打完球经常赶不上饭点，食堂外面一溜小吃，饸烙面是一大美食。"老板，来碗饸烙面！"

新生开学军训，我不止一次挨袁教官的吵。踢正步时无论如何踢不好，不是"一顺腿"就是合不上拍。有一回学校组织去黄河滩，漆黑一片中像做贼一样悄悄进发，爬山越岭一直到无路可寻时，东方才晨曦初现。黄河滩上骑马，人家说"十元三圈"，上马后方知是人家站中间牵着缰绳绕着转三圈。男女同学群情激愤，好歹少付了些钱打发了事。好多同学折了柳枝当帽子戴，远远看到黄河桥想跑去桥下看看，武警全副武装把守，"干啥的？""回去。"下午返校等游16路车，人们疯了一样朝上挤，很多同学没挤上去，我直接从窗户跳了进去，一路站到火车站。

学校男生宿舍前的地下防空洞成了探险点。点了火把，猫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在里面瞎转悠，黑咕隆咚七拐八弯。下的次数多了，不少同学在墙上划了记号，不然经常转来转去又转回来了。偶遇打火把的几个人，互相吆喝："你是哪一部分的？""你是哪一部分的？！"

乔丹是我们的偶像。每当NBA比赛时，热爱篮球的男同学围坐在教室前排，目不转睛，看到精彩处大呼小叫拍桌叫好。亏得女同学大度，总在后排认真学习，任我们放浪形骸。我篮球打得一般，但篮下背勾——"不回头望月"——曾获得辅导员夸奖。乒乓球简直打疯了，全校高手我几乎都认识，也基本都切磋过。我们在主教学楼前摆了乒乓球台，你来我往，一个精彩球得来十几个回合才分出胜负。

1997年夏天，毕业了。

我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操场上参加毕业典礼。校长讲话说："你们是商专的学生，出去以后，别给这个学校丢人。"不是什么豪言壮语，但我听完眼眶就红了。

毕业证发下来，深红色封皮，烫金校名——"河南商业高等专科学校"，学校编号10468。照片上的我又黑又瘦，跟报到时没什么两样。但我知道，这张纸的分量。它意味着我从一个农村孩子，变成了一个懂市场、会推销、能写文章的人。它意味着我父母卖的那些粮食和猪，没有白卖。

毕业后我去了一家商贸公司，从最基层的业务员干起。跑市场、跑客户，一天骑自行车跑几十公里，鞋上永远有泥。头两年工资八百块，租的房子在城中村，夏天没风扇冬天没暖气。但我没后悔。因为在商专学的东西是真能用上的。怎么看市场行情，怎么跟客户打交道，怎么在谈判桌上不怯场——这些不是课本上能背出来的，是在那间阶梯教室里一笔一笔写出来的，是在黄河滩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
2001年，学校和河南财经学院联合办学，改名河南财经学院经贸职业学院。2004年，老中专部升格为河南经贸职业学院。2013年，郑州牧专和河南商专合并，组建河南牧业经济学院。

我愣了很久。

那个陇海路上的校门口，那两家五毛钱一天的书店，那个地下防空洞里的火把，李化荣帮我套被罩的那个下午——它们都变成了一个新名字。

2022年，学校六十五周年校庆，我回去看过一次。龙子湖边上的新校区，气派得很。我站在校门口拍了张照，发了条朋友圈："母校变样了，但味道没变。"

前几天女儿问我："爸，你那个学校现在叫什么？"

我说："河南牧业经济学院。"

她又问："那你毕业证上写的什么？"

我说："河南商业高等专科学校。"

她不理解，为什么学校名字不一样。

我笑了笑，没解释。有些事情，不需要解释。就像那张毕业证上的照片，又黑又瘦，头发乱糟糟的，但那个少年的眼睛里，有光。

那道光，是陇海路给的。

那道光，到现在还没灭。